文/袁远

  前几天,大学舍友诗洋大婚,我受邀赴宴。主家在宴会厅门口的标识牌上对座次提前进行了细致的安排,我循着“18号桌:大学同学”的字样在大厅内靠北一侧的18号桌入了席。心想着今天能碰见哪个大学同学呢,谁知道一落座却发现不认识一个人。左侧貌似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他们的儿子,对面的老人看似一对夫妇,右侧一老一少显然为婆孙俩。正皱眉质疑着,一旁的那位戴眼镜的中年女士看出来我的心思,对我说我没走错地方,是他们随便坐下了,让我别走了,反正这桌也再没人了。不听从主家的宴席吩咐?随便坐下?我狐疑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桌上的瓜子。

  等宴席正式开始,耳朵逐渐融入进他们的谈话里,我才知道这一家人原来是我这舍友的舅家。两旁人聊得热络,遂问我是“洋洋”的朋友还是同事?我才一五一十道明身份。

  “你们宿舍有没有个耀县的?”戴眼镜的大姐问。

  “有啊,我就是。”我惊讶答道,以为有什么事情。

  “xuan得很!醋xuan地很!”一旁拿筷子正夹菜的那个男孩突然脱口而出,笑嘻嘻地望向我。

  我顿时哈哈大笑。

  戴眼镜的大姐笑着讲道,原来有一年暑假,我舍友和他这位表弟,整天待在一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把我无意中挂在嘴边的这句耀县方言学给了他的表弟,而表弟从他家回来后不久,时不时就对着他爸和她说“xuan地很!xuan地很!”起初他们不明所以,后来才知道这是耀县方言里“酸”的意思。

  我真没有想到,我的一句无意之间冒出来的耀县土语竟给我这位舍友和他的表弟留下了如此深的印象。我们大学毕业已经七年,这七年里,他蛰伏自己,留学美国,返乡创业,刚刚开始崭新的生活;而我几经北方南方国外国内之漂泊,从社会的底层一步一步打拼,历经生活和社会的磨练,扎根关中,正走向稳重与成熟。

  此时此刻从他的舅妈和表弟口中听到舍友对我曾经的印象记忆,我无限感动。

  这曾经的土语来自于我的家乡,是跟随了我近三十年的母语,此时此刻提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我们在西安的一所普通高校读书,因为是省城,难免周边的孩子最多。我们一个宿舍,仅一名外省籍,其他的五个,均为本省籍,其中在本省籍里,光来自西安的就占了三位。因此宿舍就不约而同地形成了三种语境:陕西话、普通话和英语。当然,陕西话是第一语言,甚至是我们宿舍的官方语言。而我的略夹杂一点鼻音的铜川话或者耀县话,混迹其中,横行无碍。河北籍的舍友梁子当然区分不出来,只有我们几个关中子弟明白其中的差异。就这样,我的大学生活给予了我传承母语乃至发扬光大的宽容与自由。

  在距八十公里外的省城上学,与很多同龄人渴望尽快融入城市,希望有一天能落脚城市不同,我似乎一开始就缺乏明确的目标。初入校园,很多人开始尝试学说普通话,期望有朝一日也能像城市的孩子一样满口城市味。我却全然无所谓的样子,也学普通话,可并不刻意。当然,也并非走一步看一步。

  那时候看了太多张承志的书,对天空高远、大地辽阔的大西北充满无限向往,总想着有一天可以走向远方,去远方追寻自己的梦想。至于这梦想究竟是什么,却一直找寻着、咂摸着。即便如此,我依然不定期地往返于耀县与省城。西安城北客运站、西安火车站、耀县汽车站、新区交通大厦,这四个地方,曾经一次一次地出现在我的睡梦里。有时候周五没课,周四晚上就躺在宿舍的架子床上酝酿着:明天从城北客运站出发,到耀县汽车站下车,然后去菜市场对面的赵记咸汤面吃一碗面,再回,嗯!就这么干!

  当是时也,耀县已改名为耀州区多年,但普通人口中仍然是那约定俗成的“耀县”。耀县毗邻新区,然新区作为新城,在人们的印象里,尚未达到耀县城里的繁华与热闹。就连咸汤面馆的数量,新区也几乎不能与之比。对我这个新区人而言,赶早起来,你想吃一碗念想已久的咸汤面,要么坐6路车环绕一大圈新区下石仁坡,要么就骑上自行车,约三五好友成群结队下锦阳坡。

  出了耀县汽车站,扑面而来的烤红薯味、肉夹馍味,摊贩的叫卖声,以及混杂在旁边呼啸而过的拉煤车声,丝丝缕缕地荡漾在秋冬的空气里,显得那么亲切自然。多么熟悉的场景啊,上个月我才从这里离开,这个月回来冷意就已经让人感到体寒。从南往北,沿着熟悉的210国道,我走向咸汤面馆,耳畔顿时充满耀县人实在、干净、利落的土语。这座偌大的县城,被漆水河与沮河所包围的小县城,曾经承载了多少有关我的记忆啊。闭上眼睛,逝去岁月的一幕幕涌上心头……

  尊重咸汤面

不能少Han味不能少Han味
不能少豆腐丝、葱、韭菜不能少豆腐丝、葱、韭菜
不能少圪蹴哈吃的姿势不能少圪蹴哈吃的姿势

  之后到咸阳工作,天然的关中话语系似乎又一次让我放飞了自己。我可以十天半个月不说普通话,但是一天半晌不说我的耀县话,简直是要了我的命。

  我跟淳化人说我是耀县的,小丘和方里挨着,咱们是老乡;我跟旬邑人说我是耀县的,照金和土桥挨着,咱们是老乡;我跟永寿人说我是耀县的,我堂姐嫁到了你们永寿,咱们是亲戚………

  我以我的耀县话,赢得许多“便利”也罢,“亲近”也罢,不管怎么说,它让我在咸阳,在关中乃至于整个陕西找到了归属感。有时候,我也在琢磨,这归属感到底是什么?是自我意识下的一种心理安全感还是同为关中语系里边的身份认同感?为什么去了别的地方就没有这种感觉?去北京,去洛阳,去长沙为什么就产生不了这种感觉?

  共同的语境是第一层面。共同的饮食文化是第二层面。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咥一碗燃面喜气洋洋。在关中,几乎无人不吃面。民以食为天,关中人这食谱里要没了面,就好比面里不放辣子一样,肯定引得人嘟嘟囔囔。

  还有第三个层面,那就是对秦汉唐以来所沉淀下来的属地文化或本土文化,具有高度的认可或认同感。论建城史或建都史,咸阳与西安这两座渭河畔毗邻而居的城市,把厚重感写到土地上,通过凹凸不平的起伏黄土堆试图说明一切。而陕西人对此是骄傲的,甚至有一种深深的高傲感。若说起中国历史上的哪个辉煌人物,没有不说不跟陕西打交道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哪一个能孤立地离开陕西这个话题?没有。就是在当代陕西作家的写作中,也几乎没有哪个能离得开这片古老的黄土地。路遥的《平凡的世界》,陈忠实的《白鹿原》,贾平凹的《秦腔》,陈彦的《主角》………以及前面的柳青、杜鹏程、李若冰、王汶石,后面的红柯、冯积岐、吴克敬、杨焕亭、高鸿等等,哪一个能脱离开陕西!

  悠久而厚重的陕西文化,像绵柔的西凤酒一样滋润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这是我所谓的归属感的根本。

  作为一名长年工作在咸阳的铜川人,每每奔跑在两个城市之间,上演在自己身上的双城记生活,也让我越发意识到自己作为一名铜川人肩上所扛的责任。这个责任不外乎于其他,暨作为一名铜川市民,首先要热爱铜川,其次为不放弃任何一次推广铜川的机会,第三则是传播铜川好声音,最后是面对流言蜚语时更要捍卫铜川口碑。就像在世界面前,我是一位彻头彻尾的民族主义者一样,在家乡面前,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家乡主义者。当然,这里的家乡主义者并非油盐不进听不进去任何建议建言的固步自封者,而是欢迎各种有利于铜川建设有益于铜川发展的好声音好建议。

  铜川不好,我没有必要遮丑;铜川好,我也没有必要夸大。

  实事求是地真心实意地盼望家乡发展建设,这是每位在外奋斗的铜川游子呐喊出的时代最强音。

  我是什么时候一开口说话就是“我铜川”来着,我也记不清了。对于自己的家乡,这几年来我是越来越喜欢了。

  有人说,理想便是离乡。但是我分明看到我的众多的同学在家乡创业奋斗,开创出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有人说,是男儿总要走向远方。但是我分明看到我的众多的朋友,在“孔雀东南飞”多年之后,结束异地开始返乡新生活。有人说,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回来。但是我分明看到,他们真的离开了,几乎难以再回来……

  今年夏天,公司准备召开半年度会议。找了很多地方,不是这原因就是那原因,迟迟定不下来。正焦灼着,我一看这情况,遂自荐了照金。

  “我铜川有个照金,相传隋炀帝巡游至此,称‘日照锦衣,遍地似金’,照金便名传天下……”我又由范宽的《溪山行旅图》说到老一辈革命家在此开创了陕甘边照金革命根据地……曾从军二十余载的丁总听到这里兴趣异常,我便做向导,和大家一起前往考察。

  结果一行人去,竟都看上了这地方。听同事说看上的原因有五点:第一,开会,有像样的会议室,照金宾馆和照金干部学院都能满足;第二,吃饭,宴席有,自助餐有,牧场烧烤也有;第三,团建,集体一起出来搞团建,照金有国际户外培训营地;第四,景点集中,牧场、薛家寨、香山驱车均不过半个小时;第五,自然环境好、温度低,适宜避暑。

  同事在一旁一本正经地分析,我笑而不语。

  参与考察的丁总看到我笑,说:“你有这宝地,咋不早拿出来?”

  我打趣道:“宝地宝地,也是保底,拿出来肯定要一炮打响!”

  公司遂把今年召开半年度会议的地方放在了照金。近八十人的队伍,浩浩荡荡驱车前往照金。三天之行,公司安排满满当当,既成功地总结了上半年的工作经验,又对下半年工作做出了具体部署;既举办素质拓展锻炼了队伍,又参观了陕甘边照金革命纪念馆、照金牧场等地,真正意义上达到了一次研学相融的良好效果。

  事后领导和同事都比较满意,我心里乐开了花。

  不过,我还是对照金的接待能力感到了一丝丝吃惊,更多的是意外。在我的印象里,以及家在附近的同学们的叙说里,照金过去不过一条街而已的小镇,不足万人之众,如今竟有如此高规格的酒店如此先进的管理水平如此文明卫生的人文环境,真是不可想象。我虽也来过多次,但之前从未在此待过三天,更未住过酒店,所以眼里看到的也只是一些基础设施建设上的提升。这次在接待规格和接待能力上的近距离接触,更让我感到照金“内里”的变化与“外皮”是一样巨大。

  其实,不光是照金,包括新区、耀县、老区、宜君在内的铜川各地,都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发展的节奏是快速的,发展的号角是催人奋进的。改革开放以来,尤其是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国社会的总基调是不变的,那就是发展。铜川经济社会的面貌正是如此——一派欣欣向荣。而照金只是二十年来铜川巨变的一个缩影,一个典型的例子而已。

  新区的整体跨越式发展,不仅实现了铜川老工业城市转型发展的口号,还实实在在地承载了整个铜川新区老区功能的切换。2018年,陕西省政府批复同意建设铜川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重点发展装备制造、新材料、生物医药等产业。消息公布,无数铜川人为之振奋。

  一代药王故里,千年养生福地。一则是建设宜居美丽的国家文明城市国家卫生城市,二则是发展与中医药有关的特色生物医药、康复医疗,两条腿走路并驾齐驱共同追赶超越。实际上,在包括我在内的新区人眼里,与之相关的落地项目正成为事实。引进北京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建设铜川市人民医院南院二期工程,建成书画公园、全民健身馆等重大项目,让老百姓共享改革发展成果,政府的承诺是的的确确做到了。

  耀县在成为耀州区之后,迈入城市化建设,一切对标城市化水准,关闭关停水泥厂等曾经的纳税大户,改造漆水河、沮河河道,修复提升药王山景区,使得周边自然环境与人文环境取得了极大的改观。如今,当你站在药王山南庵的那座古亭上俯瞰耀州城,蔚蓝的天底下,清新而布局整齐的城市面貌将会映在你的眼前。远处西塬上的新区,高楼林立,夕阳的余晖正挥洒在每一寸厚实的黄土地上。

  村中的伙伴自有了私家车之后,每逢我回家,都要带我出去转一转。有一次,车从咸丰汽车站东边的大桥上奔驰而过,不到三分钟,我们就已经踏上了塔坡塬。耀州城则很快就被我们抛到后面去了。这一段之前从没见过的路,听同学说是市上为了加强老区新区之间的联系,近两年新修的。这座大桥连接新区与塔坡塬,直接绕开耀州城,去老区省时可达半个小时。这在过去,简直无法想象。从王家砭村旁边的210国道一路往北,就是我们此行要到的老区。它也是路遥在《平凡的世界》里描述的“铜城”。小说里煤渣与煤灰飞扬的“铜城”,如今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干净的街区,楼与楼,街道与街道之间四通八达,远处的坡坡坎砍、梁梁峁峁上苍翠欲滴、绿意盎然。

  道旁人不多,但一抵近广场、公园,呼呼啦啦不知道从哪儿就冒出来了一大群人。早就听人说,老区不过一马路、二马路两条大马路,但两旁的山上却住满了人。如今棚户区改造,听说好多老工人老住户已经搬到了新区,但老区昔日的辉煌依然难掩……川口昂首挺立的矿工塑像,充满年代感的楼房,栏杆坍圮的人民公园,正在拆迁的文化宫,岁月的符号赫然醒目。这是老区的财富,更是铜川历史宝贵的记忆。

  那一天,我们先去了孔雀谷,随后又到王石凹煤矿工业文化遗址参观。同学的父亲之前供职于王石凹煤矿,他从小就来过这里。他自称自己是天然的向导。我们也就由他带领,一处一处游览。在王石凹,我第一次见到火车装煤竟是“从天而降”,第一次见到下井升井的铁网电梯及履带,第一次见到矿区的真实模样原来这般大,而机械化的影子更是无处不在。铜川,这所为新中国煤矿事业做出过巨大贡献的城市,如果没有一所以煤矿为主题的博物馆或纪念馆,真是让人感伤。还好,有王石凹这样一处存在,让我感到政府的有心与用心。

  这工人们几十年如一日的煤矿生活,“地底下的掏碳”时光,曾经多么险象环生,多少心酸与血泪……如果没有人纪念没有人怀念这艰苦奋斗的煤矿精神,我们这些恣意享受着冬日里火热温暖的人们就是忘本。说大一点,这煤矿工人们艰苦奋斗的精神,其实也是铜川这座工业城市曾经拼搏奋斗的时代精神——铜川精神。

  对于宜君,我是通过吃感觉出来的。宜君,宜君,只要君来,便为宜。适合君,也更宜君。查资料后方才知宜君,原为适宜君王避暑而得名。不知道校猎于西塬的唐高祖和唐太宗是否来过?玄奘手植娑罗树,肯定是到过的。玉华宫就在不远,金锁关不远,玄奘肯定远游过这通往北地的高原罢。

  因此,当我在新区发现这家名叫“品味宜君”的馆子的时候,我对宜君是充满了一些期待的。福地湖、战国魏长城,对于我这样一个知道分子而言,我肯定是要去转一转,实地踏访,看一看究竟的。但在吃过品味宜君之后,我竟然几乎快要忘了自己曾经如此渴念去上一回宜君。宜君总是要去的,但品味宜居不可不吃。

  倘若你要我说,这菜品究竟有什么特殊,我只能说,梨子总要你去亲自尝一尝味道。有朋自远方来,我定会在品味宜君作招待。我曾去过好几次榆林和延安,略感北地人食面偏顽劲,喜拌汤。宜君正处在渭北高原向陕北高原过渡的台地上,它给我的第一印象便是如此。

  品味宜君的老板是铜川有名的女企业家,听说在宜君还有一家店。她南下几十里路在新区开店,这让我想起我的姑姑当年北上几十里路在北关卖肉夹馍一事,虽然姑姑中途失败了,但她们身上都有一股子韧劲,背井离乡却永不服输。我管窥蠡测,摸着一点宜君人的脾性。

  倔强的我又何不是如此?

  ……

  出门在外,我常以铜川人自居。

  事实上,尽管我长年在咸阳工作,但户籍却从未迁出。我依然是我们村里的一员,我人远在百里之外,心却时时处处关注着家乡。我们对人坦诚、实在,为人善良,当然并非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我们有着中国人勤劳奋斗的精神,我们有着陕西人豪爽、吃苦耐劳的性格,我们也有着铜川人粗狂细腻与心灵手巧的地域特点。

  千百年以来,我们生产“瓷”,人却从不“瓷”。

  古已有之的,不胜枚举,柳公权、孙思邈、范宽、令狐德芬是其中的优秀代表。新时代以来,和谷、安黎、邢小俊等一批陕西文化名人、文坛新星,用笔墨书写耀州、描绘铜川山乡巨变,谱写出一曲曲新时代的嘹亮凯歌。耀州乃至铜川成为闪亮关中“白菜心”地区的一张诱人名片。

  从左至右依次为:范宽 傅玄 孙思邈 柳公权 令狐德棻

  真可谓福地也。

  我们激动于阅读,感慨于讴歌,更深知自身的使命与职责。只要千千万万个铜川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我们的好日子、我们铜川人民的美好生活就会越来越有奔头,有甜头!

  我铜川,我真自豪!